《芥子园》的迷思:程式化训练在中国画教学中的历史功过与当代反思

作者:李昱坤

本报告将严格遵循您的所有要求,力求达到思想的深刻性、论证的严谨性与篇幅的宏大性,为您提供一份具有深刻启示和尖锐警醒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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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芥子园》的迷思:程式化训练在中国画教学中的历史功过与当代反思

**摘要**:发轫于十七世纪末的《芥子园画谱》,作为中国画蒙学与技法传承的集大成者,三百余年来深刻影响了无数画家的艺术生涯。它所代表的“程式化训练”范式,在中国画的教学体系中,究竟是不可或缺的入门阶梯,还是从一开始就扼杀了创造力与个性观察的无形枷锁?本文以2026年之今日视角,回溯历史,深入古代画论、文论、诗论及传统文化典籍,以批判性态度审视“程式”的本质、谱系及其在不同时代的价值变迁。通过对历代名家,从“四王”到石涛,从齐白石、黄宾虹到徐悲鸿、吴冠中等数十位艺术家个案的深入剖析,本文旨在揭示程式化训练的双重属性:既是传承文化基因、锤炼笔墨语言的“津梁”,也可能异化为僵化思想、阻碍创新的“窠臼”。面对当下艺术教育的困境与挑战,本文试图为今日的中国画艺术家,提供一条如何在“师古人”、“师造化”与“师我心”之间求得平衡,最终在继承传统程式的基础上,建立起属于这个时代的、富有个性与创造精神的艺术语言的深刻启示与警醒。

**关键词**:《芥子园画谱》;程式化;创造力;个性观察;中国画教学;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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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言:横亘于时代面前的“芥子园”之问

时至今日,公元2026年2月7日,当我们站在数字图像与人工智能技术浪潮席卷全球艺术领域的历史节点上,回望中国画数千年的传承脉络,一个古老而又无比现实的问题,依然如幽灵般盘旋在每一间画室、每一位求索者的心头。这个问题,以一部诞生于清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的木刻版画谱——《芥子园画谱》为象征,尖锐地指向中国画教育的核心矛盾:程式化训练,究竟是拾级而上的津梁,还是禁锢心智的枷锁?[[1]][[2]][[3]]

《芥子园画谱》,这部由清初名士李渔的女婿沈心友延请王概、王蓍、王臬三兄弟编绘,以李渔南京别墅“芥子园”为名的画学巨著,自其问世之日起,便以其系统性、规范性和可操作性,迅速成为“天下画学之标准”。[[4]][[5]][[6]]它将山川树石、花鸟人物、亭台楼阁等万千物象,悉数拆解为可供临摹学习的基本“符号”与“笔法”,为后学者提供了一条看似便捷明晰的坦途。从晚清到民国,再到新中国,无数画坛巨擘,如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傅抱石等,无不曾得益于这部“启蒙之良师”。[[7]][[8]][[9]]齐白石曾坦言,自己是“借山门”的“画匠”,其“山门”便是二十岁时借得的一部《芥子园画谱》,他反复勾摹,为日后的艺术大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10]][[11]]

然而,正如任何一种强大的范式都潜藏着被滥用和异化的危险,程式化训练的负面效应也如影随形。当“程式”从提炼经典的经验总结,沦为无需思考、依样画葫芦的僵化教条时,它便从津梁蜕变为枷锁。晚清画坛的衰微,民国画家的沉痛反思,乃至当代艺术高考中“千人一面”的流水线式教学,无不将矛头指向了这种僵化的程式化训练。黄宾虹一针见血地指出,《芥子园画谱》虽有开蒙之功,却也易使人变成“懒汉”,满足于“拾前人牙慧”,从而丧失了对真山真水和内心真实感受的探求。[[12]][[13]][[14]]而以革新为己任的徐悲鸿,更是痛陈其“埋没天才”之弊。[[15]] 吴冠中先生晚年提出的“笔墨等于零”的论断,虽然引发巨大争议,其本质亦是在批判那种脱离了真情实感与形式美感的、空洞的程式化笔墨游戏。[[16]][[17]]

于是,一个深刻的悖论摆在了我们面前:一方面,中国画的写意精神、笔墨韵味,高度依赖于一套历经千锤百炼的程式语言,如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潘公凯所言,程式为笔墨结构提供了依附和发挥的空间,缺乏程式则艺术语言无所凭依。[[18]][[19]][[20]]另一方面,艺术的生命在于独创,在于艺术家对世界独特的观察与感悟。程式的过度强化,似乎必然导致对个性的压抑和对创造力的扼杀。这二者之间的巨大张力,构成了中国画传承与发展的核心困境。

本文之目的,并非简单地对程式化训练进行褒贬臧否,而是试图深入其历史与文化的肌理,作一番彻底的梳理与反思。我们将上溯至先秦诸子,探寻程式化思维在中国文化中的哲学根源;我们将遍览历代画论,从谢赫的“六法”到石涛的“一画”,观察古人如何看待“规矩”与“独创”的关系;我们将通过大量近现代艺术家的鲜活个案,具体分析他们是如何在程式的熔炉中淬炼自我,或又是如何挣脱程式的束缚而凤凰涅槃。最终,本文将立足于2026年的当下,为身处信息爆炸、图像泛滥、价值多元时代的中国画艺术家们,就如何对待程式化这一永恒的课题,提供一份真诚而尖锐的警示与启迪。我们必须追问:在今天,我们应当如何“入”《芥子园》,又该如何“出”《芥子园》?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系到每一位画家的个人成长,更关系到中国画这一伟大艺术传统的未来命运。

### 一、程式的谱系:《芥子园画谱》的历史定位与文化基因

#### (一)一部画谱的诞生:晚明思潮下的知识普及与技法固化

##### 1. 编纂背景与作者考辨

《芥子园画谱》的诞生并非偶然,它是晚明清初社会文化思潮的必然产物。晚明时期,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市民阶层崛起,文化消费的需求日益增长。印刷出版业的发达,使得知识的传播与普及成为可能。正如学者余英时在《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中所论述的,这是一个“庶民文化”抬头的时代。绘画,这门曾长期为士大夫阶层所垄断的“雅玩”,也开始向更广泛的社会阶层渗透。在这种背景下,一种能够系统化、标准化、易于学习的绘画教科书便应运而生。

关于《芥子园画谱》的编纂缘起,主流说法认为其直接源头是明末画家李流芳的课徒稿。[[21]][[22]]李流芳为晚明“画中九友”之一,其画风疏秀雅逸,在当时影响甚广。其教学讲稿被独具慧眼的出版商和文人所发现,认为极具商业与文化价值。此时,清初文坛领袖、生活美学大师李渔扮演了关键的推动角色。其女婿沈心友获得了李流芳的画稿,并在李渔的资助与指导下,邀请了金陵地区的画家王概、王蓍、王臬兄弟进行增补、修订和绘制。[[23]][[24]][[25]]王概作为主要编绘者,其本身亦是清初“金陵八家”之一龚贤的学生,画学根底深厚。这个编纂团队的构成,确保了画谱既有理论高度,又具实践指导性。

画谱的命名,取自李渔在南京的私家园林“芥子园”,此园“芥子纳须弥”,小中见大,其名本身便蕴含了精微深邃的东方哲学意味,也恰如其分地概括了这部画谱的意图:将包罗万象的山水自然,收纳于一部小小的画谱之内,为学习者提供一个通向广阔艺术世界的门径。[[26]][[27]]康熙十八年(1679年),初集《山水谱》以木刻五色套印的形式问世,其印刷之精美、内容之系统,在当时引起了轰动。随后,康熙四十年(1701年)又出版了二集《兰竹梅菊谱》和三集《花卉草虫谱》。[[28]][[29]][[30]]这部历时数十载方告完成的煌煌巨著,成为了中国绘画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体系化的教科书。

##### 2. “画学之津梁”:作为知识体系的《芥子园》

《芥子园画谱》的巨大成功,在于它将中国画,特别是文人山水画的创作过程,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知识体系化”建构。它彻底改变了过去那种依赖师徒间口传心授、个人领悟的、高度不确定的传承方式。

首先,它建立了“分门别类,由简入繁”的教学结构。以影响最大的《山水谱》为例,它开篇即是《青在堂画学浅说》,系统介绍中国画的“六法”、“六要”、“六长”、“三病”、“十二忌”等基本理论,这些理论大多源自历代画论的经典论述,如南朝谢赫《古画品录》的“六法论”,五代荆浩《笔法记》的“六要”,元代黄公望《写山水诀》的“画有三病”等。[[31]] 这为初学者构建了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

其次,它将复杂的自然物象进行“元素化”拆解。画谱将山水画分解为树法、石法、皴法、点苔、云水、人物、屋宇等基本构成单元。[[32]][[33]]在“树法”中,又细分为画树干、树枝、树叶的各种程式,如“鹿角枝”、“蟹爪枝”、“介字点”、“个字点”等。在“石法”中,则详述了“披麻皴”、“斧劈皴”、“折带皴”等历代名家创造的经典皴法。这种方法论,类似于汉字学习中的“偏旁部首”教学,让学者可以通过掌握有限的基本“字根”,来组合成无穷的“篇章”。[[34]][[35]]正如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在《符号学原理》中所言,任何一个意指系统,都是由一个符号平面和一个所指平面构成的。《芥子园画谱》正是为中国画的视觉语言,建立了一套清晰的“符号字典”。

最后,它提供了大量“图文并茂”的范例。每一项技法,都配有简洁明了的口诀和精美的图示,并附上历代名家的相关作品作为参照。这种直观的教学方式,极大地降低了学习门槛。它让一个从未接触过绘画的普通人,只要按图索骥,勤加练习,就能在短时间内掌握一套像样的绘画语言。因此,《芥子园画谱》被誉为“画学之津梁”(津梁,意为渡口和桥梁),其历史功绩正在于此。它将原本属于少数精英的“秘笈”,转化为可以广泛传播的公共知识,对于中国画的普及和传承,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 (二)程式化的文化根源:格物、理法与“不言之教”

《芥子园画谱》所代表的程式化思维,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之中。其背后,有着儒、释、道三家共同的哲学基因。

##### 1. 儒家“格物致知”与绘画的“理”

程式化的核心,在于透过纷繁复杂的万物表象,去探寻其内在的、共通的规律与本质,这与儒家,特别是宋明理学的核心思想“格物致知”高度契合。程颐、朱熹等理学大师强调,“理”是宇宙万物的根本,“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朱熹《大学章句》)绘画,在中国文人看来,同样是“格物”的一种方式。画家观察自然,并非为了精准地再现其外观,而是为了体悟其内在的“理”。

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36]] 这“三远法”便是对人类观看山水时所产生的空间感受的“理”性总结,是一种高度概括的视觉程式。同样,《芥子园画谱》中的各种树法、石法,也不是对某一棵具体的树、某一块具体的石头的描摹,而是对千万种树、千万种石头的共性特征,即“物理”与“画理”的提炼与概括。例如,“披麻皴”模拟的是土质山脉的纹理,“斧劈皴”表现的是坚硬岩石的质感。这种对“理”的追求,使得中国画从一开始就超越了纯粹的写实,走向了表现与象征,而程式,正是承载这种“理”的最佳载体。艺术家通过学习程式,便能迅速地把握物象的本质特征,从而为后续的“寄情于景”、“缘物写心”打下基础。

##### 2. 道家“得意忘象”与程式的符号性

如果说儒家思想为程式化提供了“格物穷理”的内在理路,那么道家思想则赋予了程式以“得意忘象”的超越品格。庄子在《外物》篇中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这里的“筌”(捕鱼的竹器)、“蹄”(捕兔的网)、“言”(语言)都只是工具和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鱼”、“兔”和“意”。

在中国画中,“程式”正是那“筌”、“蹄”与“言”,而画家所要追求的“意”,则是那超越于具体物象之上的“气韵”、“意境”与“道”。程式作为一种高度简练的符号,其价值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它所能指涉的更深远的内涵。倪瓒的“一河两岸”式构图,是他内心孤寂、高洁心境的符号;八大山人的翻着白眼的鱼鸟,是他作为明朝宗室遗民的愤懑与孤傲的象征。他们都运用了高度个人化的程式,但这些程式并非为了描绘物象,而是为了“得意”。

因此,从道家的视角看,《芥子园画谱》所教授的程式,不应被视为绘画的终点,而应被看作是通向“得意”的“言”。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必须在熟练掌握这些“言”之后,最终“忘言”,达到一种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对程式的执着,便是“得筌忘鱼”,是本末倒置,是艺术上的“大惑”。这为我们批判性地看待程式化训练提供了重要的哲学依据。

##### 3. 禅宗“指月之指”与笔墨的超越性

禅宗思想对中国文人画的影响至深,它为程式化训练的最终超越,提供了最富启发性的譬喻。禅宗公案中有“以指指月”之说,《楞严经》云:“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非,迷指为月。”

“程式”就是那指向月亮的手指,而“月亮”则是艺术的真谛、生命的实相、画家的本心。手指是必要的,没有手指的引导,凡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月亮的存在。《芥子园画谱》的作用,正是提供了这根“手指”,它系统地指明了前人是如何“看见”并“表现”月亮的。初学者必须顺着这根手指的方向去看,去学习用笔用墨,去理解构图章法。

然而,手指终究不是月亮。如果一个学画者终其一生,只是在研究这根“手指”的形态,沉迷于各种程式化的笔墨技巧,炫耀自己临摹古人有多么惟妙惟肖,那么他就犯了“认指为月”的根本性错误。禅宗讲求“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对应到绘画上,就是要在穷尽笔墨程式之后,最终抛弃对程式的执念,让笔墨直接服务于内心的真实感受,达到“我手写我心”的境界。明末的徐渭,其大写意水墨,淋漓恣肆,完全打破了既有的花鸟画程式,正是这种禅宗精神在绘画上的极致体现。他的画,不再是“指”,而是“月”本身的光辉。

综上所述,《芥子园画谱》及其所代表的程式化训练范式,深深地嵌入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宏大叙事之中。它既是儒家“格物致知”精神在绘画领域的具体实践,又是通向道家“得意忘象”和禅宗“直指人心”境界的必要阶梯。理解了这层文化基因,我们才能更深刻地把握程式化训练的本质,也才能更准确地评判其在历史与现实中的功与过。

### 二、“师古”与“师心”的永恒张力:历代画论中的程式观

中国绘画理论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围绕着“继承”与“创新”、“规范”与“自由”、“师古”与“师心”这对核心矛盾展开的思辨史。程式,作为“师古”的物化载体,始终处于这场思辨风暴的中心。

#### (一)“六法”的滥觞:程式化滥觞与个性精神的初啼

中国画论的奠基之作,是南朝齐梁时期谢赫的《古画品录》。[[37]][[38]]他在书中提出的“六法”,即“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成为此后一千五百余年中国画品评与创作的最高准则。这“六法”本身,就内含了程式与个性之间的张力。

##### 1. 谢赫《古画品录》中的“骨法用笔”与“应物象形”

“骨法用笔”是“六法”中的核心技法论,它强调了用笔的书法性与结构性。所谓“骨法”,就是指通过有力的、结构清晰的线条来构建画面,这直接催生了中国画对线条质量的极致追求,也成为程式化训练的滥觞。历代画家总结出的各种描法(如“高古游丝描”、“铁线描”)、各种皴法,本质上都是在丰富和完善“骨法用笔”的程式体系。没有对这些笔法程式的严格训练,所谓的“骨法”便无从谈起。

“传移模写”,即临摹,是掌握这些笔法程式最直接的手段。谢赫将其列为六法之末,可见其重要性,但也暗示了它更多是一种学习方法,而非创作的最终目的。

而“应物象形”则要求画家忠实于对物象的观察与描绘。这与“骨法用笔”所强调的程式化表现,构成了第一重张力。如何在运用程式化笔墨的同时,又能精确地“应物”,成为画家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东晋的戴逵,据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曾画《南都赋图》,耗时数年,可见其在“应物”上所下的苦功。

##### 2. 顾恺之的“迁想妙得”与主观精神

然而,“六法”中居于首位的“气韵生动”,则将绘画的最终目标指向了超越形似的、生命精神的传达。这一点,在稍早于谢赫的东晋大画家顾恺之的画论中,得到了更明确的阐述。顾恺之在《论画》中提出“迁想妙得”的观点,强调画家的主观想象与创造性思维在艺术创作中的决定性作用。[[39]] 他认为,画人物不仅要画其形,更要“传神写照”,而“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需要画家通过“迁想”,即移情与想象,才能“妙得”。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记载了顾恺之画裴楷像的故事,他在人物颊上添上三根毫毛,顿使“神明殊胜”,这“三根毫毛”便是一种超乎程式的、天才的“迁想”。

顾恺之的“传神论”与“迁想妙得”,实际上提出了比“应物象形”更高的要求,它标志着中国画家从一开始,就在追求一种超越客观物象的主观精神表达。而“气韵生动”的提出,更是将这种追求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气韵”,是一种流动的、不可言说的生命活力,是画家个人气质、学养与宇宙精神相通融的产物。它无法通过单纯的程式化训练获得。因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画论的开端,就已经埋下了程式(骨法用笔、传移模写)与个性(气韵生动、迁想妙得)之间相生相克、相互辩证的种子。

#### (二)宋元文人画的“理”与“意”

如果说魏晋时期奠定了程式与个性之争的理论基石,那么宋元时期,随着文人画的兴起与成熟,这场思辨则进入了更为深入和具体的层面。

##### 1. 郭熙《林泉高致》的“三远法”与“师造化”

北宋山水画达到了中国古典写实主义的高峰,其背后是一套更为精微和理性的程式系统。郭熙,这位北宋画院的巨匠,在其子郭思整理的《林泉高致》中,系统总结了山水画的创作规律。[[40]][[41]][[42]]他提出的“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法”,成为山水画空间构造的经典程式,深刻影响了后世近千年。他还详细论述了山水在四季、朝暮、晴雨中的不同情态,“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这些观察极其精微,并都对应着相应的笔墨表现程式。

然而,郭熙之所以伟大,在于他并非一个程式的奴隶。他反复强调“师造化”的重要性,主张画家要“饱游饫看”,亲身去体验真山真水。他说:“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 这段话雄辩地说明,程式的掌握只是基础(勤),真正的创作源泉在于对自然的深度体验(饱游饫看),最终要达到物我两忘、超越技巧的自由境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郭熙的理论,为程式化训练与个性观察之间建立了一种健康的平衡关系:程式源于对造化的总结,又必须在回归造化的过程中被激活和超越。

##### 2. 苏轼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苏轼作为文人画理论的旗手,他的出现,极大地提升了绘画中“主观意趣”的地位。他在《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一诗中,提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这句话,常常被误解为对写实的全盘否定。实际上,苏轼反对的并非“形似”本身,而是将“形似”作为评判绘画优劣的唯一标准。他认为,绘画的更高境界在于“写意”,在于表现画家的“士气”与“逸气”。

他在《跋宋汉杰画》中进一步说:“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 这种对“意气”的强调,直接挑战了当时画院中那种以描摹精细、形神兼备为最高追求的院体画风。文人画所追求的“意”,是一种综合了画家学识、品格、情趣的内在精神。为了更好地表达这种“意”,文人画家们开始强调“书画同源”,将书法中抽象的、极具表现力的用笔,引入到绘画之中。这种做法,一方面极大地丰富了绘画的笔墨程式,另一方面也使得笔墨本身从再现自然的工具,转变为直接抒发心性的载体。从此,对程式的评价标准,不再仅仅是看它是否准确地描绘了物象,更要看它是否承载了高雅的“士气”与“书卷气”。

##### 3. 元四家的“逸笔草草”与笔墨的独立价值

元代,在经历了异族统治的政治高压和文人普遍的失意心态下,文人画的“写意”精神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以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为代表的“元四家”,他们的山水画,在“师古人”与“师造化”的基础上,更强调“师我心”。

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其用笔松秀圆润,皴法与山石结构若即若离,更多的是一种心绪的自然流淌。他在《写山水诀》中说:“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字。” 这“四病”都与精神品格有关,而非技术问题。

而倪瓒则最为典型。他的画,构图简之又简(“一河两岸”),笔墨干之又干(“干笔皴擦”),物象极度符号化。他画的不是具体的太湖景色,而是他自己孤高、洁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内心世界。他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写胸中逸气耳。” 这里的“逸笔草草”,看似随意,实则是对笔墨程式高度提纯后的结果。他将复杂的程式简化为最能代表他个人心性的几种符号,并反复使用,这使得他的笔墨语言具有了极高的辨识度和独立审美价值。在倪瓒这里,笔墨程式几乎完全脱离了再现自然的使命,成为了纯粹的心灵图式。这标志着中国画在“写意”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也为后世如何对待程式提供了新的启示:程式可以被极度个人化,成为艺术家独特精神世界的“签名”。

#### (三)明清“我法”的觉醒:对程式的反思与超越

明清两代,随着画谱的流行和临古之风的盛行,程式化走向了其发展的顶峰,同时也催生了对其最深刻的反思与批判。

##### 1. 董其昌的“南北宗论”与“集大成”思想

明末的董其昌,是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位集大成者,也是一位极具争议的理论家。他提出的“南北宗论”,将唐代以来的山水画,比附禅宗的南北二宗,分为以王维为始祖的“南宗”(文人画)和以李思训为始祖的“北宗”(行家画),并极力推崇南宗的“顿悟”与“士气”。这一理论,极大地提升了文人画的正统地位。

董其昌的绘画实践,是一种高度理性的“集大成”式的创作。他主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同时强调“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 这是一种极其系统的“师古”方法,要求画家对历代大师的笔墨程式和构图程式了如指掌,并能融会贯通。他的画,笔墨秀润,格调高雅,但也被后人批评为“缺少生活气息”、“过于冷静和程式化”。董其昌的理论与实践,将文人画的程式化推向了一个精致的高峰,但也潜藏着因脱离生活而导致的僵化危机。他所推崇的“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画风,在清代被奉为正朔,其影响巨大,但也因其弟子们一味模仿,不求新变,最终导致了画坛的陈陈相因,死气沉沉。

##### 2. 石涛《画语录》的“一画论”与“无法而法”

正是在对“四王”所代表的这种僵化摹古风气的反拨中,诞生了中国画论史上最富革命性的文献——清初石涛的《画语录》。[[43]][[44]][[45]]石涛作为明朝宗室后裔,身世的坎坷和个性的不羁,使他对当时的正统画风格格不入。他的《画语录》,充满了道家与禅宗的思辨色彩,是对绘画本质的哲学追问。

《画语录》开篇即提出“一画论”:“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这“一画”,是宇宙的本源(道),是艺术家内心的灵光,是所有笔墨程式的起点。石涛认为,古人的笔墨程式,不过是他们各自“一画”的体现,后人不能将其奉为金科玉律。

因此,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我自用我法!” [[46]] 他说:“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 这是一种彻底的、要求艺术独创性的宣言。他进一步批判那些死守古人程式的人:“夫画者,从于心者也……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某家法派,不能传久。’是我在古人,非古人在我。我之为我,自有我在。”

石涛并非完全否定“师古”,但他强调要“借古以开今”,要理解古人立法的精神,而不是照搬其形式。他提出的“搜尽奇峰打草稿”,与郭熙的“师造化”一脉相承,强调了生活感受是创作的第一源泉。[[47]] 他还提出了“笔墨当随时代”的著名论断,指出艺术必须反映当下的精神。

石涛的《画语录》,是中国画论史上对程式化最有力、最深刻的批判。他所主张的“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并不是说不要任何方法,而是说方法应由心而生,因物而异,不应被任何既有的程式所束缚。他的理论,为后世所有试图突破程式、追求个性的艺术家,提供了最强大的精神武器。

##### 3. 郑板桥的“眼中之竹”与“胸中之竹”

到了清代中期,“扬州八怪”的出现,则是在实践上对正统派程式的又一次有力冲击。其中,郑板桥关于画竹的论述,生动地阐释了观察、提炼与表现之间的关系,为我们理解程式的形成与活用提供了绝佳的案例。

他在《题画》中写道:“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独画云乎哉!”

这段话清晰地描述了艺术创作的三个阶段:“眼中之竹”(对自然的直接观察)、“胸中之竹”(经过内心提炼、概括、升华后的艺术形象)、“手中之竹”(通过笔墨程式最终呈现的作品)。“胸中之竹”的形成,就是一个将自然物象“程式化”的过程,这个过程融入了画家的情感、学养和审美取向。而从“胸中”到“手中”,则需要娴熟的笔墨技巧(程式)来支撑。但郑板桥更高明之处在于,他指出了“趣在法外”,即真正的艺术妙趣,往往在于落笔瞬间的即兴生发,在于对既定程式(胸中之竹)的超越和突破。这“化机”,正是创造力的体现。

从谢赫到郑板桥,中国古代画论家们以其深邃的智慧,反复辩证着程式与个性、法度与自由的关系。他们从未简单地否定程式的价值,而是始终警惕着程式的僵化,并孜孜不倦地为艺术家指明一条在精研传统(师古)、深入生活(师造化)的基础上,最终达到自由表达(师心)的光明大道。这些宝贵的思想,至今仍是我们思考当代中国画教学问题的智慧源泉。

### 三、薪传与枷锁:程式化训练在近现代名家实践中的双重面貌

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经历了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西学东渐的浪潮,彻底改变了中国的文化生态。中国画的命运,也在这场剧烈的冲撞与融合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面貌。程式化训练,作为传统绘画教育的核心,其价值与命运也经受了最严峻的考验。一批艺术大师,以其毕生的探索,为我们生动地演绎了程式的“薪传”与“枷锁”这双重属性。

#### (一)“由谱入,由法出”:传统派大师的超越之路

在西画的强大冲击下,依然有一批画家坚守着中国画的传统文脉,他们以《芥子园画谱》等程式化范本为起点,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脱胎换骨”,将传统推向了新的高峰。他们的实践,雄辩地证明了程式并非必然扼杀创造力,关键在于学习者的态度与方法。

##### 1. 齐白石:“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齐白石的艺术道路,是“由谱入,由法出”的最经典范例。[[48]][[49]]他出身湖南湘潭的贫苦农家,早年为木匠,唯一的绘画启蒙教材,就是一部借来的、残缺的《芥子园画谱》。他“一灯萤火,三月勾摹”,将画谱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烂熟于心。这为他打下了坚实的造型与笔墨基础。然而,如果齐白石仅仅停留在画谱的阶段,他最多只能成为一个技艺娴熟的民间画工。

齐白石的伟大,在于他从未将画谱视为终点。他一生的艺术信条是“作画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这里的“不似”,正是源于他对程式的高度提炼;而“似”,则来自于他数十年如一日对自然的精微观察。他画的虾,形态各异,活灵活现,充满弹性质感,这是他花费数十年时间在家中水盆里养虾、观察写生的结果。他将观察所得,与从画谱中学到的笔墨程式相结合,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表现虾的动态与神韵的全新程式。他画的草虫,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这得益于他早年做木雕时练就的精湛手艺,和他趴在田间地头观察昆虫的耐心。

五十七岁“衰年变法”之后,齐白石的艺术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将金石篆刻的雄浑笔力,与民间艺术的大胆设色,以及文人画的诗意内涵,熔于一炉,形成了大气、天真、稚拙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独特风格。他的每一笔,都看似有法(程式),却又无法不备,完全是心性的自然流露。他晚年告诫弟子的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正是对程式化学习最深刻的总结。学习他的精神、他的方法,才能获得新生;仅仅模仿他的笔墨面貌(程式),则必将走入死胡同。齐白石用自己的一生,完美诠释了如何将程式这块“敲门砖”,化为构建自己艺术大厦的基石。

##### 2. 黄宾虹:“先求实,后求虚”

黄宾虹是另一位从传统内部寻求突破的大师。他对程式化训练的态度,比齐白石更为审慎和批判。他一方面承认《芥子园画谱》的开蒙之功,另一方面又尖锐地指出其流弊,认为只学画谱而不师真迹、不师造化,是“懒汉”行为,最终必然导致“徒得其形,未得其神”。[[50]]

黄宾虹的艺术道路,是一条“由古人、造化,到自我”的漫长求索之路。他一生临摹了大量的古代名作,从“元四家”到石涛、石谿,他尤其重视对笔墨精神的领悟,而非程式外形的照搬。他总结出的“五笔七墨”(平、圆、留、重、变为五笔;浓、淡、破、泼、积、焦、宿为七墨)理论,是他对中国画笔墨程式进行深度研究和系统化的结晶。这套理论,本身就是一套更为高级、更为复杂的个人化程式系统。

然而,黄宾虹笔墨的真正成熟,离不开他“九上黄山,四登罗浮”的壮游。他在与真山真水的对话中,深刻体悟到自然的“内美”,即那种浑厚、华滋、苍茫的内在生命力。他晚年的山水画,层层积染,黑、密、厚、重,看似一片混沌,细看则气韵生动,内里透光。这种独特的面貌,正是他将从古人那里学来的笔墨程式,与从自然中感受到的生命意象,进行反复锤炼、融合后的产物。他提出的“先求实,后求虚”,揭示了艺术升华的规律。“实”,指的是笔墨的功力、对物象结构的把握,这是可以通过学习程式和对景写生获得的;“虚”,则指的是画面的气韵、意境和神采,这是在“实”的基础上,通过艺术家的学养和悟性才能达到的更高境界。黄宾虹的实践证明,只有经过“师古人”与“师造化”的双重洗礼,程式才能被真正地“内化”,成为艺术家自由挥洒的语言。

##### 3. 潘天寿的“强其骨”与“一味霸悍”

潘天寿的艺术,以其雄强、奇崛、霸悍的风格,在中国现代画坛上独树一帜。他同样是传统程式的继承者,但他对程式的运用,更侧重于其结构性与构成性。他深受“浙派”和明代画家如徐渭、八大山人的影响,强调骨法用笔,力求“强其骨”。

潘天寿对《芥子园画谱》这类范本持有一种辩证的态度。他曾说,学习传统,“与古人离得越远越好”,但这“离”的前提是“入”,要“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他自己就曾对吴昌硕的艺术下过极深的功夫。他所追求的,不是模仿古人的笔墨情趣,而是要抓住中国画最核心的“骨气”和“力感”。

他的作品,在构图上极具现代感。他善于造险、破险,通过大块的黑白对比、线条的穿插交错、物象的奇特组合,营造出一种极具张力和压迫感的视觉效果。他画的秃鹫、墨荷、山石,造型高度概括,甚至有些变形,这是一种在传统程式基础上的大胆夸张和重构。例如,他画山石,用笔如刀砍斧劈,方硬凝重,这既是对“斧劈皴”程式的继承,又融入了他个人刚直不阿的性格。潘天寿的艺术表明,传统程式并非只能产生“温文尔雅”的趣味,它同样可以被用来表达现代人强悍、坚毅的精神力量。他用自己的实践,极大地拓展了传统程式的表现边界。

##### 4. 傅抱石的“抱石皴”与“师古人之心”

傅抱石是一位极富才情与创造力的画家。他对传统的态度,是“师古人之心,不师古人之迹”。[[51]] 他认为,学习古人,最重要的是理解他们创作时的精神状态和方法论,而不是简单地复制他们的画面。他一生最为推崇的古人是石涛,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石涛的生平与画论,试图进入石涛的内心世界。

这种深入的精神追索,最终催生了他独创的笔法——“抱石皴”。这种皴法,是用散锋乱笔,快速擦写,营造出一种苍茫、淋漓、气势磅礴的效果,尤其适合表现蜀中山水的雄奇与湿润。这种“抱石皴”,显然不属于《芥子园画谱》中的任何一种既定程式,但它的诞生,却离不开傅抱石对历代皴法,特别是石涛“拖泥带水皴”的深刻理解。他是在吃透了传统程式之后,结合自己对自然的独特感受和个人气质,才“凤凰涅槃”般地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新程式。

傅抱石的人物画,同样如此。他画的“仕女”,体态轻盈,面容高古,衣纹飘逸,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傅氏”风格。这种风格,源于他对东晋顾恺之“高古游丝描”的研究,但他又融入了日本绘画的某些元素和他个人的浪漫情怀,从而超越了单纯的复古。傅抱石的案例告诉我们,真正的创造,往往发生在对传统程式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时刻。

##### 5. 李可染的“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

李可染的艺术箴言——“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几乎是中国现代艺术家如何对待传统问题的最精辟的总结。[[52]][[53]]他的前半生,正是“打进去”的过程。他先后拜齐白石、黄宾虹为师,一位教他“质”,一位教他“文”,这使他对中国画的笔墨精髓有了极为深刻的把握。

然而,李可染并未满足于此。他敏锐地意识到,传统山水画程式,在表现新中国的山河新貌时,显得力不从心。于是,他开始了“打出来”的艰难历程。他以“可贵者胆,所要者魂”自励,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对景写生之路。他四处游历,画了大量的写生稿。在写生过程中,他发现传统程式中的线条,很难表现山林的光影和体积感。于是,他大胆地借鉴了西方绘画中的素描和光影法,用积墨、层染的方式,来表现山川的雄浑、逆光中的神秘。

他笔下的山水,浑厚、凝重、静穆,充满了纪念碑式的崇高感,这在传统山水画中是前所未有的。他创造的“李家山水”新程式,既有传统笔墨的韵味,又有现代的视觉冲击力。李可染的成功,在于他敢于直面传统程式的局限性,并勇敢地从异质文化中汲取营养,来对传统进行改造和重构。他的道路,为中国画的现代化,提供了一条极为重要的实践路径。

#### (二)“借西润中”:革新派画家的批判与重构

与上述从传统内部寻求突破的大师不同,另一批“五四”新文化运动洗礼下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则从一开始就对以《芥子园画谱》为代表的传统程式化教育,持强烈的批判态度。他们远渡重洋,求学于西方,试图用西方的艺术观念和方法,来改造积弊已深的中国画。

##### 1. 徐悲鸿的“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

徐悲鸿是这场革新运动中最具影响力的旗手。他留学法国,深受欧洲古典写实主义学院派的影响。回国后,他痛心于国内画坛的空疏与孱弱,大声疾呼要进行“中国画改良”。[[54]][[55]]他认为,中国画,特别是明清以来的文人画,过于强调笔墨趣味,而忽视了造型的严谨和对现实的关照,导致“画人”与“社会”的脱节。

他的改良方案,核心就是引入西方的写实主义,特别是将“素描”作为一切造型艺术的基础。他认为,只有通过严格的素描训练,掌握了精准的造型能力,才能真正地“应物象形”。他公开批评《芥子园画谱》这类教学方式,认为它教人投机取巧,用几根程式化的线条去概括复杂的物象,是“一种愚弄”,会“埋没天才”。[[56]]

徐悲鸿的艺术实践,也忠实地贯彻了他的主张。他画的马,结构准确,肌肉贲张,充满力量感,这得益于他对马的解剖结构的深入研究和大量的素描练习。他画的人物,如《愚公移山》、《田横五百士》,都是以真人模特为基础,运用了西方的构图和造型方法创作的鸿篇巨制。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恢复中国画久违的“宏大叙事”能力。徐悲鸿的教育思想,深刻地影响了新中国的美术教育体系,素描至今仍是美术院校入学考试和基础教学的核心。他的道路,代表了一种用西方写实程式,来“颠覆”和“替代”中国传统写意程式的激进尝试。

##### 2. 林风眠的“调和中西”与形式美探索

与徐悲鸿的写实主义路径不同,林风眠走的是一条更为现代主义的“调和中西”之路。他留学法国,接触到的是印象派、后印象派、野兽派等现代艺术流派。他不像徐悲鸿那样执着于“改造”,而是更倾向于“融合”。他认为,中西艺术各有长短,东方艺术的精髓在于其“韵味”和“意境”,西方现代艺术的长处在于其对色彩、光影、构成的自觉探索。

林风眠的艺术,试图在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契合点。他打破了传统中国画以线条为骨干的程式,也抛弃了西方古典写实的焦点透视和明暗造型。他从中国瓷器、汉代画像砖、民间剪纸中汲取营养,同时吸收了马蒂斯、莫迪里阿尼等人的形式语言。他的画,无论是仕女、风景还是静物,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介于中西之间的面貌:方形的构图,丰富的色彩,流动的线条,以及弥漫其间的东方诗意与淡淡的忧愁。

对于传统程式,林风眠采取的是一种“打散重组”的态度。他保留了毛笔、宣纸、水墨这些媒介,但他运用这些媒介的方式,是全新的。他不再拘泥于“皴擦点染”的既定程式,而是根据画面的需要,自由地涂抹、平刷、勾勒。可以说,他创造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融合了中西审美趣味的新程式。他的探索,为中国画的现代化,开辟了另一条注重形式语言自身美感的道路。

##### 3. 刘海粟的“艺术叛徒”与后印象派影响

刘海粟是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开创者之一,他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现代美术专门学校——上海美专。[[57]][[58]]他以“艺术叛徒”自居,在中国第一个使用人体模特写生,引发了巨大的社会争议。他的艺术思想,深受后印象派,特别是梵高和塞尚的影响,强调艺术家的主观情感和个性表达。

在对待传统程式的问题上,刘海粟的态度是“拿来主义”。他晚年泼墨泼彩的黄山图,气势撼人,色彩瑰丽。这种画法,一方面可以看到他对中国画大写意传统,特别是石涛、八大山人“纵横捭阖”精神的继承;另一方面,又明显地吸收了西方野兽派和表现主义的大胆用色和强烈笔触。他将油画的厚重肌理和色彩关系,与中国画的笔墨韵味和气势,进行了一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结合。刘海粟的艺术,展现了一种强大的、不拘一格的生命力,他对待程式的态度是“为我所用”,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只要能服务于他激情的表达,他都敢于拿来并加以改造。

##### 4. 吴冠中的“笔墨等于零”与“风筝不断线”

吴冠中是林风眠的学生,他将老师“调和中西”的思想推向了更为极致和纯粹的境地。他晚年提出的“笔墨等于零”的论断,在画坛掀起了轩然大波。[[59]][[60]]许多人误解他是在否定中国画的笔墨传统。实际上,吴冠中的本意是,脱离了画面整体的、具体的审美情境,孤立地去谈论笔墨技巧,是毫无意义的。他反对的是那种为了笔墨而笔墨,将程式化的笔墨趣味奉为圭臬,而忽视了艺术最根本的——真情实感与形式创造的陈腐观念。

他的另一句名言是“风筝不断线”。[[61]] 他认为,艺术创作,无论形式如何抽象,都必须有一根线与人民、与生活、与情感联系在一起。这根“线”,就是艺术的生命力所在。吴冠中的画,无论是水墨还是油画,都在致力于寻找一种能同时被东西方观众所理解的“世界语”。他将中国画的线条与意境,与西方现代绘画的点、线、面构成,进行了完美的融合。他画江南水乡,几根简约的黑线,几个错落的墨点,就勾勒出了白墙黑瓦的神韵,这既是高度程式化的,又是极度个人化的。

吴冠中的艺术探索,实际上触及了程式化问题的核心:程式的价值,在于其是否能有效地服务于艺术家的表达。如果一套程式,已经僵化到无法承载现代人的新感受、新审美,那么艺术家就有权,甚至有责任去打破它,去创造新的程式。他的呐喊,是对当代中国画坛那些固步自封、以空洞的笔墨程式为护身符的现象的有力批判。

从齐白石到吴冠中,这数十位大师的艺术实践,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程式化训练在中国画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境遇。他们或坚守、或革新、或融合,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以自己的天才与勤奋,回答了那个核心问题:如何处理程式与创造的关系。他们的成功,不在于他们是否使用了程式,而在于他们都成为了程式的主人,而非奴隶。他们的探索,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思考这一问题的宝贵财富。

### 四、当代语境下的警醒与启示:今天的艺术家何去何从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但我们更需直面当下的困境。在2026年的今天,中国画的生态环境,与上个世纪的大师们所处的时代,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程式化训练的问题,在新的语境下,呈现出新的症候,也呼唤着新的解决方案。

#### (一)当代中国画教育的症结:程式的滥用与异化

如果说《芥子园画谱》在古代的流弊,主要体现在导致部分画家“闭门造车”、“陈陈相因”,那么在当代,程式化的问题则以一种更为系统化、体制化的方式,渗透到中国画教育的各个层面,并发生了深刻的异化。

##### 1. “流水线”式的艺术高考与“千人一面”

当代中国画教育面临的第一个严峻挑战,便是以应试为导向的艺术高考体系。在每年数以万计的考生大军中,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得进入高等学府的“敲门砖”,一种“短、平、快”的应试教学模式应运而生。这种模式,将中国画的技法,简化为一套套易于复制、便于评分的“高分模板”或“应试程式”。

在山水画教学中,学生们被要求熟记几种固定的构图模式、几种“万能”的皴法组合。在花鸟画教学中,某种特定形态的兰竹、某种特定组合的禽鸟,成为反复练习的对象。在人物画教学中,对模特儿生动神情的捕捉,让位于对“三庭五眼”等结构程式的机械套用。这种教学方式,与《芥子园画谱》的初衷——即作为启发性的入门引导,已经背道而驰。它不再是“津梁”,而是变成了筛选考生的“标准件”。

其直接后果,便是考场上出现了大量“千人一面”的作品。这些作品,或许在技术上并无大的瑕疵,但却普遍缺乏生气、缺乏个性、缺乏对生活的真实感受。年轻的学子们,在最具创造力和感受力的年龄,被强行灌输了一套僵化的程式,他们的个性观察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从一开始就遭到了严重的压抑。这种“流水线”式的教育,批量生产的不是未来的艺术家,而是在创造力被扼杀后,仅剩下熟练技术的“画工”。这无疑是当代中国画教育最大的悲哀。

##### 2. 市场经济下的“符号消费”与艺术家的“自我重复”

进入艺术市场之后,程式化又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侵蚀着艺术家的创造力。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艺术品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商品。为了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获得辨识度和商业成功,许多艺术家会有意无意地为自己打造一个“品牌符号”,即一种高度个人化的、易于识别的艺术程式。

当一位艺术家的某种风格、某种题材、某种笔墨程式获得了市场的认可和追捧之后,他将面临巨大的诱惑和压力,去不断地重复这种“成功”的程式。因为创新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失去已有的市场份额。于是,我们看到,许多曾经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在成名之后,其艺术创作便陷入了停滞,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自我重复”和“自我复制”。他们画的山,永远是那几座;他们画的花,永远是那几种姿态。他们的个人程式,从最初创造力的结晶,异化为了迎合市场的商业“logo”。

这种现象,是程式化的当代变种。艺术家被自己亲手创造的“程式”所囚禁,成为了自己风格的“奴隶”。正如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所描述的,晚期现代性的主体,不再是被外部力量所规训,而是陷入了“自我剥削”的困境。这种为市场驱动的“自我程式化”,其对艺术生命的扼杀,甚至比僵化的学院教育更为致命。

##### 3. 图像时代的“观察缺席”与“二手经验”

在今天这个数码相机、智能手机、互联网高度普及的图像时代,我们获取视觉信息的便捷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然而,这种便捷性,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那就是“观察的缺席”。

古代的画家,要画山水,必须像郭熙、黄宾虹那样,“饱游饫看”,亲身走进大自然,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他们画的,是“目识心记”的、经过生命体验过滤后的山水。而今天的许多画者,则习惯于对着照片画画。他们满足于从网络上下载高清的风景图片,在画室里对着电脑屏幕进行“临摹”。

照片所提供的,是一种“二手经验”。它已经将三维的、流动的、充满各种感官信息的现实世界,压缩为了一个二维的、静止的、被镜头语言规定好了的平面图像。对着照片画画,画者所能得到的,仅仅是物象的表皮,而无法触及其内在的生命与气韵。这种创作方式,使得“师造化”这一中国画的优良传统,在很大程度上被悬置了。画者不再需要艰苦地去“格物”,去提炼自己的感受,他们只需套用现成的笔墨程式,去“翻译”一张照片即可。这导致了大量作品虽然在细节上看似“写实”,但整体上却缺乏精神的深度和感人的力量。这种以图像替代观察的倾向,使得程式化训练变得更加空洞和无根,因为它失去了与现实世界最鲜活的联系。

#### (二)破局之道:重建程式、观察与个性之间的健康关系

面对上述种种困症,今天的中国画艺术家,应当如何破局?答案并非是简单地抛弃程式,走向虚无的“绝对自由”,而是要以更大的智慧和勇气,去重建程式、观察与个性之间那种古人早已阐明、却被我们在喧嚣的时代中所遗忘的健康关系。

##### 1. 回归“师造化”:作为第一性的“格物”

破解当代程式化困境的第一要务,是重新确立“师造化”的根基地位。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艺术创作的源头活水,永远来自于艺术家对现实世界独特而深刻的感受。今天的画家,必须从对照片和图像的依赖中挣脱出来,重新拿起速写本,走向田野、山川、都市,去进行第一手的观察和体验。

这种“师造化”,不应是走马观花式的旅游采风,而应是一种沉浸式的“格物”。它不仅包括视觉的观察,更包括听觉、嗅觉、触觉等全方位的感知。要像古代画家那样,去体味山在四季晴雨中的不同“表情”,去感受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去理解一块石头内在的“筋骨”。这种深入的、带有情感投入的观察,是任何高清图片都无法替代的。

大量的写生,是激活和改造传统程式的最佳途径。在面对千变万化的自然物象时,画家会发现,任何既有的程式都是不够用的。这种“不够用”,会迫使他去思考,如何调整、组合、甚至创造新的笔墨语言,来表达自己独特的感受。李可染的道路,至今仍有典范意义。只有在与“造化”的反复碰撞与对话中,程式才能从僵化的教条,变回充满生命力的、开放的表达工具。

##### 2. 重解“师古人”:作为思想方法的“入古”

在强调“师造化”的同时,我们绝不能否定“师古人”的重要性。一个不了解传统的艺术家,其创新必然是浅薄和无根的。但我们今天需要的,是一种全新的“师古”方式。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满足于对古人笔墨形态的临摹,而是要将“师古”提升到“思想方法”的层面。

“入古”,不仅仅是学习古人的“手法”,更要学习他们的“心法”。我们要去研究,董源、巨然为何要用那样的笔墨去表现江南山水的温润?范宽为何要用那样的构图去表现北方山水的雄强?倪瓒为何要用那样简淡的笔墨去书写他内心的孤寂?我们要将每一位古代大师,都看作一个活生生的、在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中进行创造的个体。我们要学习的,是他们如何观察世界,如何思考问题,如何将生命体验转化为艺术语言的完整过程。

这种“思想方法”层面的学习,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起宏大的历史坐标感。它能让我们明白,自己所面临的艺术问题,在历史上或许早已被前人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和解决过。这种深度的历史对话,可以极大地提升我们的艺术见识和格调,避免我们陷入低水平的重复和自以为是的“创新”。我们要将整个中国绘画史,都看作一个巨大的、开放的“程式库”,我们可以从中自由地汲取营养,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我们自己当下的问题。

##### 3. 确立“师我心”:作为终极目标的“我法”

“师造化”是根基,“师古人”是参照,而艺术创作的最终归宿,永远是“师我心”,是建立属于自己的“我法”。石涛的呐喊,在今天比在他那个时代,更具现实意义。在一个信息过载、价值多元、个性被极度推崇的时代,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就必然会被淹没。

“师我心”,要求艺术家具有高度的真诚和自觉。真诚,意味着要忠实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不矫饰,不迎合。画我所思,画我所感。自觉,意味着要对自己的艺术语言进行持续的反思和提纯。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画,自己的笔墨、构图、色彩,究竟在表达什么。

建立“我法”,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它需要在“师造化”和“师古人”的坚实基础上,进行无数次的尝试、失败和扬弃。齐白石的“衰年变法”,黄宾虹晚年的“黑团团”,都是在穷尽一生之力后才达到的化境。今天的艺术家,需要有这样的耐心和定力,抵制住市场的诱惑和浮躁风气的影响,沉下心来,锤炼属于自己的、能够精准地表达自我,并能与这个时代精神相呼应的艺术语言。

### 结论:在津梁与枷锁之间,重建艺术的主体性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芥子园画谱》所代表的程式化训练,究竟是津梁,还是枷锁?

通过以上的历史梳理与现实剖析,答案已经不言自明。程式本身,是中性的。它既是中国画千年智慧的结晶,是后学者入门的必经之桥梁;也可能因为被误用、滥用,而成为禁锢思想、扼杀创造的无形枷G锁。它的价值属性,完全取决于使用者——艺术家的主体性。

当艺术家将程式视为一种开放的、可发展的语言工具,并以“师造化”的鲜活感受和“师我心”的真诚表达来激活它时,程式便是“津梁”。它能帮助艺术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高效、更深刻地进行创造。从郭熙到齐白石,无数大师的实践都证明了这一点。

而当艺术家将程式视为一种封闭的、终极的教条,满足于对其进行机械的复制和模仿,并以此来替代对生活和内心的探求时,程式便沦为“枷锁”。它会使艺术创作变得僵化、空洞、毫无生气。从清代“四王”末流的陈陈相因,到当代应试教育的千人一面,其教训亦是惨痛的。

因此,今天我们对程式化训练的警醒与启示,最终指向的,是对艺术家主体性的重建。在2026年的今天,一位有志于中国画创作的艺术家,必须具备三种至关重要的品质:

第一,是**批判性的继承能力**。面对博大精深的传统程式,既要有“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的谦卑与毅力,又要有“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胆识与智慧。要敢于质疑,敢于解构,敢于“为我所用”。

第二,是**敏锐的现实感受能力**。必须将自己的艺术创作,深深地植根于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的大地之上。要睁开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身心去拥抱这个复杂而又充满活力的现实,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

第三,是**坚定的个性持守能力**。在市场浪潮与流行风尚的裹挟之下,要保持独立的思考和清醒的判断,不为名利所惑,不为时髦所动,忠实于自己的艺术理想和内心召唤,走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是寂寞的艺术道路。

《芥子园》的迷思,终究是关于我们如何看待传统、如何面对自我、如何走向未来的迷思。画谱早已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既是历史的遗产,也是未来的考题。对于今天的中国画艺术家而言,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是否要学习程式,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勇气和真诚,去穿越程式的“指月之指”,最终看见并描绘出那轮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皎洁的“明月”。这,不仅是对每一位艺术家的深刻警醒,也是中国画这一古老艺术能否在新的世纪里焕发新生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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