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无法愈合的伤口与艺术的见证

作者:李昱坤

前言:无法愈合的伤口与艺术的见证

历史的深渊中,有些伤口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行愈合。它们化为民族记忆的潜流,在看似平静的表层之下涌动,时而因为一次偶然的触碰而迸发出灼人的痛楚。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的反人类罪行,便是这样一个深嵌于人类良知之上、难以结痂的伤口。当政治的辞令变得苍白,当历史的叙述趋于僵化,当法律的审判缺席或迟到,艺术,作为人类情感与思想最敏锐的触角,便承担起了一种特殊的责任:见证、言说与追问。

自1945年日本战败至今的八十载光阴里,731部队的幽灵从未真正散去。它游荡在历史的禁区与公开的秘密之间,成为考验人性、道德与国际正义的试金石。面对这样一段极端残暴、挑战人类想象力底线的历史,艺术家们如何言说?当语言本身都显得无力与贫乏时,艺术如何能够跨越媒介的限制,去触碰那无法言说的创伤核心?当直接的再现可能沦为对暴力的重复消费时,艺术又该如何寻找一种既能深刻揭示罪行,又能保有对逝者尊严的表达策略?

本文正是一次尝试,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与分析自二战结束以来,全球范围内涌现出的、以731部队及日本细菌战为主题的当代艺术作品。我们将跨越国界与文化,检视来自中国、日本、韩国、乃至欧美艺术家的创作。这些作品涵盖了绘画、雕塑、装置、影像、行为艺术、戏剧、文学、电影等多种媒介。我们关注的,不仅仅是作品本身呈现了什么,更是它们如何呈现。本文将深入剖析这些艺术创作背后的思想动因、美学策略和文化语境,试图构建一个关于“731题材”当代艺术创作的谱系。

我们将探讨,艺术家们如何运用文献与档案,构建一种“证据美学”;如何借助象征与隐喻,在具象的恐怖与抽象的反思之间建立桥梁;如何将“身体”作为承载创伤记忆的战场与媒介;以及如何通过互动与参与,将静态的观看转化为动态的纪念与反思。本文并非一份简单的作品清单,而是一次思想的远征。我们希望通过对这些艺术实践的深度解读,不仅为理解这段沉重历史提供一个新的维度,更重要的是,为今天及未来的艺术家们,那些有志于以艺术之名追问历史、守护良知的创ators,提供一份可资借鉴的策略图谱与思想资源。

因为,面对731部队这样的历史黑洞,任何一次有意义的艺术言说,都是一次对遗忘的抵抗,一次对人性的重申,一次微小但坚韧的光的行动。

一、表征的困境:艺术如何言说“不可言说之恶”

(一)历史创伤与美学伦理的边界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德国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在1949年提出的著名论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出自其文《文化批判与社会》),为战后所有试图处理极端历史创伤的艺术创作设定了一个沉重而无法回避的伦理与美学前提。尽管阿多诺后来对其论断有所修正,但他最初的意图在于警示:任何试图用传统美学形式去“美化”或“表现”大屠杀的行为,都可能因为其形式本身的和谐与慰藉属性,而无意中削弱、甚至侮辱了那份苦难的绝对性与不可化约性。

这一论断对于处理731部队题材的艺术家而言,同样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731部队的罪行,其系统性的残忍、对生命的彻底物化,与纳粹的种族灭绝在反人类本质上并无二致。艺术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找到一种语言,既能传达出这段历史的恐怖,又不会因为“艺术”的介入而使其变得可以被“消费”或“欣赏”?法国思想家乔治·迪迪-于贝尔曼(Georges Didi-Huberman)在著作《图像,尽管如此》(Images in Spite of All, 2008)中,通过分析从奥斯维辛集中营偷拍出的四张模糊照片,提出了“为了认识,我们必须想象”的观点。他认为,即使面对无法完全再现的恐怖,图像(或艺术)的碎片化、不完整性的见证,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为艺术家提供了一条路径:放弃全景式的、戏剧化的再现,转而寻求一种更为谦卑、克制、甚至“失败”的语言,一种承认自身局限性的表征策略。

许多关于731题材的艺术创作,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回应着“阿多诺难题”。它们往往避免直接、血腥的视觉呈现,因为任何具体的再现都可能不及历史真实的万分之一,反而会因其“逼真”而显得虚假。例如,中国艺术家展望的装置作品《无所不在》(2005),用数千个不锈钢制成的药丸、胶囊铺满展厅,这些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物体,既暗示了医学的救赎性,又在庞大的数量和工业化的冷酷感中,影射了731部队以“医学研究”为名进行的系统性谋杀。作品没有展现任何一具尸体,却让观者感受到一种弥漫性的、非人化的恐怖。

避免“创伤的色情化”

与“阿多诺难题”相关联的另一个伦理陷阱,是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其著作《关于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2003)中提出的对“创伤的色情化”(Pornography of Trauma)的警惕。桑塔格指出,过于直接地展示血腥、暴力的图像,虽然可能在瞬间产生巨大的冲击力,但也容易让观众的反应停留在生理性的震惊或廉价的同情上,甚至可能在麻木的图像消费文化中,将他人的痛苦转化为一种刺激性的奇观。

对于731题材而言,由于其人体实验的极端残酷性,这一风险尤为突出。如果艺术家仅仅停留在对活体解剖、冻伤实验等场景的猎奇式还原,那么作品很可能沦为一部“恐怖片”,观众在短暂的惊吓之后,除了情绪的宣泄外,无法获得更深层次的历史反思。成功的艺术作品,必须在“展示”与“暗示”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日本导演黑泽清的电影作品虽然未直接拍摄731,但其心理恐怖片的拍摄手法对处理此类题材有借鉴意义。他常通过声音、光影和空镜头来营造不安与恐惧,而非直接的视觉暴力。在处理731题材时,许多艺术家选择了类似的策略。例如,韩国艺术家李承祚(Lee Seung-jio)的一系列绘画作品,画面上布满了管道、阀门等机械结构,这些高度秩序化、理性化的图像,暗示了731部队基地的工业化杀人流程。画面的冷静与秩序,与其背后所指向的疯狂与混乱形成巨大反差,这种“冷暴力”的呈现方式,比直接描绘血腥场面更能激发观者的理性思考和不寒而栗之感。艺术评论家栗宪庭在分析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政治性表达时曾指出:“真正的力量往往不在于呐喊,而在于冷静的、直指本质的呈现。”这一观点,恰恰点明了处理731这类题材时所需的美学智慧。

(二)记忆的政治:在官方叙事与个人言说之间

历史的“禁区”与艺术的突围

731部队的历史,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美国的庇护和日本政府的刻意掩盖,在全球范围内都处于一种“被沉默”的状态。在日本,它是一个敏感的政治禁区;在西方,它被冷战的铁幕所遮蔽;即使在中国,对这段历史的深入、公开的讨论和艺术表现,也是在上世纪80年代之后才逐渐展开。因此,艺术家的创作,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美学问题,更是一种政治行动,一种对“官方沉默”的抵抗。

在这种背景下,艺术创作首先承担起了“发掘”和“发声”的功能。许多早期的作品,其首要目标是突破禁忌,将这段被掩盖的历史事实本身带入公众视野。森村诚一的纪实文学《恶魔的饱食》(1981)虽然是文字作品,但其纪实性、冲击力和引发的巨大社会争论,为后来的视觉艺术创作铺平了道路,堪称一次文艺领域的“破冰行动”。它证明了,文艺作品可以成为推动历史认知的重要力量。

在中国,随着改革开放和思想解放的浪潮,艺术家开始拥有更多空间去触碰历史的伤痕。80年代末至90年代,以“伤痕美术”和“新生代”为代表的艺术思潮,鼓励艺术家转向对个体经验和历史记忆的挖掘。虽然直接以731为题材的作品尚不多见,但那种直面历史创伤的勇气和反思精神,为后来的创作提供了思想土壤。批评家高名潞在总结中国前卫艺术时提出的“理性绘画”概念,强调艺术对社会、历史的冷静分析和批判,这种精神内核,在许多后续的731题材作品中得到了体现。

国家宏大叙事与个体微观记忆的交织

在处理731题材时,艺术家常常需要在国家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的微观记忆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一方面,731部队的罪行是国家层面的侵略战争的一部分,是民族苦难的象征,艺术创作不可避免地带有关乎国族认同的公共性。另一方面,艺术的力量又在于其能够超越抽象的数字和概念,深入到具体的、可感的个体生命经验之中。

如果作品仅仅停留在宏大叙事的层面,很容易变得口号化、脸谱化,成为政治宣传的图解。例如,一些早期反映抗战题材的现实主义绘画,虽然充满了爱国激情,但在艺术语言上可能略显单一。而成功的作品,则善于将宏大的历史背景,与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同情结合起来。

中国导演陆川的电影《南京!南京!》(2009)虽然背景是南京大屠杀,但其处理手法极具启发性。影片通过一个日本士兵的视角,展现了战争对加害者与被害者双方人性的扭曲,这种复杂的、内省的视角,打破了简单的“善恶二元论”,使得对战争的反思更具深度。同样,在731题材的创作中,如果能够不仅仅展现受害者的痛苦,也敢于去探索加害者的心理机制(如平庸之恶、集体无意识等),那么作品的思想容量将会大大增加。例如,日本剧作家平田织佐(Oriza Hirata)的话剧《科学之人》(Men of Science),通过描绘731部队中科学家们的日常生活与对话,揭示了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如何在“科学”与“爱国”的名义下,一步步走向人性泯灭的深渊。这种“日常化”的邪恶,比妖魔化的描绘更令人警醒。艺术史家巫鸿在分析当代艺术的“纪念碑性”时指出,当代纪念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颂歌,而是倾向于“反英雄”、“反纪念碑”的形态,它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反思性的空间。这正是许多优秀的731题材艺术作品所追求的目标。

二、证据与控诉:文献、档案与“物”的见证

(一)档案作为艺术:文献的再现与重构

“证据美学”的兴起

面对731部队这段常常被质疑、被否认的历史,许多艺术家选择了一种看似“非艺术”的方式进行创作,即直接挪用、展示、重构历史文献与档案。这种创作策略,可以被称为“证据美学”(Aesthetics of Evidence)或“档案冲动”(Archival Impulse),其核心在于相信“事实本身的力量”。美国艺术评论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其文章《档案的冲动》(2004)中指出,当代艺术家倾向于将档案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他们不是被动地展示档案,而是主动地挖掘、编排、质询档案,从而揭示其背后隐藏的权力关系和被压抑的声音。

在731题材的创作中,“证据美学”显得尤为重要。因为对于加害者而言,销毁证据是掩盖罪行的第一步。731部队在战败前夕的大规模销毁行动,以及战后日美之间的秘密交易,都旨在制造一个历史的“黑洞”。因此,艺术家通过艺术的方式“重建”档案,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力量的政治姿态。

中国艺术家刘鼎的作品《档案库》(2009)是一个持续进行的项目,他收集了大量与中国现当代史相关的文献、图片和物品,并以一种看似中立、客观的方式进行陈列。如果将这种方法论应用于731题材,艺术家可以系统性地收集与731相关的历史照片、战犯供述、受害者证言、医学报告、地图、建筑图纸等,并将它们并置在一起。这种并置本身就会产生强大的叙事张力。例如,将一份记录着“马路大”编号、年龄、死因的冰冷表格,与一张受害者生前唯一的家庭照片并置,其情感冲击力和道德控诉力,远胜于任何虚构的描绘。德国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著名系列作品《阿特拉斯》(Atlas),汇集了他几十年间收集的报纸剪报、照片和草图,这种百科全书式的档案呈现,模糊了艺术与文献、个人与历史的界限,为处理宏大历史题材提供了范本。

重访历史现场:田野调查与口述史

档案不仅存在于故纸堆中,更活在人的记忆和土地的印记里。因此,重访历史现场,进行田野调查和口述史的采集,成为“证据美学”的另一种重要实践方式。艺术家化身为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或记者,他们的创作过程与最终呈现的作品同等重要。

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活的“大地艺术”和“档案装置”。其建筑设计(如新馆“黑盒”的意象)、空间叙事、以及对遗址的保护与展示,都构成了强有力的艺术语言。艺术家可以与这类机构合作,或借鉴其方法。例如,拍摄一部关于731遗址的纪录片,不仅仅是记录断壁残垣,更重要的是记录下今天的风、光、声音如何与这片土地互动,记录下当地居民的记忆碎片,记录下前来参观的人们的表情与沉默。这种“在场”的记录,能够将遥远的历史拉回到切近的当下。

日本导演土本典昭(Noriaki Tsuchimoto)拍摄水俣病事件的一系列纪录片,堪称典范。他花了数十年时间深入水俣地区,与受害者同吃同住,记录下他们的痛苦、挣扎与抗争。他的镜头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凝视,将一个公共卫生事件,还原为无数个体的生命悲剧。这种深入的、长期的田野调查方法,对于处理731题材同样适用。艺术家可以去寻访731部队受害者的后人,记录下创伤的代际传递;也可以去采访日本的和平人士和历史研究者,记录下他们在日本国内为揭示真相所做的艰难努力。这些口述史的记录,能够为冰冷的档案注入情感的温度,构建一个更加立体和多声部的历史叙述。

(二)“物”的言说:残骸、遗物与法医学诗学

沉默的证物

当言语和图像都可能失效时,“物”本身或许能成为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证人。731部队遗址中发掘出的手术刀、注射器、培养皿、防毒面具,乃至焚尸炉中未能燃尽的骸骨,这些沉默的“物”,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和创伤的记忆。在当代艺术中,将这些具有“证物”性质的物品直接引入展厅,是一种常见的策略。这种策略借鉴了博物馆学的陈列方式,但其目的并非纯粹的知识普及,而是在艺术空间中营造一种沉思和对质的氛围。

法国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的作品,经常使用旧衣物、旧照片、饼干盒等充满个人记忆痕迹的物品,来探讨大屠杀、死亡与记忆的主题。他将成堆的旧衣物堆积在展厅中,这些衣物暗示着其主人的缺席,营造出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落感。这种“缺席的在场”的美学,非常适合表现731题材。想象一下,一个展厅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千双鞋子,它们属于那些被“特别移送”后便人间蒸发的受害者。这些鞋子,比任何血腥的画面都更能诉说生命的无常与暴行的冷酷。

此外,对“物”的法医学式呈现,也具有强大的力量。艺术家可以与考古学家、法医学家合作,将731遗址发掘出的受害者骸骨进行3D扫描和数据重建,然后以影像或装置的方式呈现。例如,将一具因进行冻伤实验而骨肉分离的手臂骨骼模型,以极其冷静、精确的方式展示出来,配上详细的法医学分析报告。这种去情绪化的、科学的呈现,反而能以其不容置疑的客观性,揭示出罪行的极端病态与残忍。这是一种“法医学诗学”(Forensic Poetics),它在冷静的科学分析中,寻找诗意的震撼与伦理的深度。

废墟的美学与废墟的伦理

731部队平房基地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历史遗物和“现成品”装置。战败前夕的爆破,使其成为一片废墟。这片废墟,既是罪证被销毁的现场,也是罪行无法被彻底抹去的证明。在艺术中,如何表现“废墟”?

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绘画,常常以二战后的德国废墟为主题。他的画面厚重、粗粝,充满了稻草、铅、灰烬等物质材料,仿佛是历史的沉淀物。他的作品不是对废墟的简单再现,而是一种对历史创伤的哲学性反思。同样,艺术家在面对731遗址时,也可以采用类似的策略。例如,用当地的土壤、炸毁的砖石、生锈的钢筋作为材料进行创作,让作品本身就成为遗址的一部分,成为从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创伤之花”。

此外,对废墟的拍摄或描绘,也需要警惕将其“美学化”的倾向。废墟有一种天然的、颓败的“美感”,很容易被浪漫化。而731遗址这片废墟,其核心是伦理性的,而非美学性的。因此,艺术家的任务不是去发现它的“美”,而是要去揭示它的“痛”。中国摄影师王久良的系列作品《垃圾围城》,通过对北京周边垃圾场的航拍,以一种宏大而冷静的视角,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被遮蔽的环境创伤。这种纪实性的、带有社会调查性质的影像语言,或许比那些刻意营造氛围的“废墟摄影”更适合表现731遗址。镜头的任务,是记录、是质问,而不是咏叹。

三、象征与隐喻:在具象的恐怖与抽象的反思之间

(一)身体作为战场:创伤的内化与肉身的寓言

破碎、异化与被编码的身体

731部队的罪行,其核心是对人类身体的极致践踏与工具化。在这里,身体不再是生命与尊严的载体,而被还原为可以被测量、被切割、被改造的纯粹物质。因此,在艺术表达中,“身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核心的意象与战场。许多艺术家选择通过表现破碎、异化、被编码的身体,来回应731部队的暴行。

英国画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笔下那些扭曲、模糊、如同困兽般挣扎的人体,虽然并非直接描绘战争,但其所传达出的存在的痛苦、暴力的痕迹和肉身的脆弱性,与731受害者的处境有着深刻的共鸣。他的作品提供了一种表现极端痛苦的范式:不是通过写实的描绘,而是通过形式的解构与重组。中国艺术家张晓刚的《血缘:大家庭》系列,画面人物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身上常常有红色的血线或色块,这些都暗示了历史创伤在个体身上的内化,以及血脉中承载的无法言说的记忆。这种内敛而充满张力的“心理现实主义”手法,可以被用来表现731幸存者或其后代所承受的心理创伤。

日本舞踏(Butoh)艺术家大野一雄(Kazuo Ohno)的表演,也为表现创伤身体提供了重要参考。舞踏诞生于战后日本的废墟之上,其特点是缓慢、扭曲的动作,剃光头、涂白粉的诡异妆容。它表现的是在毁灭边缘挣扎的、受难的身体,一种“暗黑的身体”。想象一场以731为主题的舞踏表演:舞者在极简的舞台上,用极其缓慢、痉挛的动作,模仿被冻僵、被注射病毒、被解剖的身体的痛苦。这种纯粹的肢体语言,或许比任何台词都更能直抵创伤的核心。艺术评论家苏珊·克莱恩(Susan Klein)在评论舞踏时写道:“它通过展示一个被推向极限的身体,来探问存在的本质。”

医学图像的挪用与颠覆

731部队的罪行是以“医学”和“科学”之名进行的。因此,挪用和颠覆医学图像,成为艺术家揭示其伪善本质的重要策略。X光片、病理切片、解剖图、细胞显微照片等,这些看似客观、冷静的科学图像,一旦被置于艺术的语境中,就会产生令人不安的歧义。

英国艺术家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作品,经常使用药柜、手术器械、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动物尸体等元素,来探讨生、死、信仰与科学的复杂关系。他的作品《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将一条巨大的虎鲨标本悬置于甲醛溶液中,创造了一种既有科学标本的冷静感,又有纪念碑的庄严感的奇特视觉体验。艺术家可以借鉴这种手法,将731部队使用过的医疗器械(或其复制品)进行艺术化的陈列。例如,将数千支锈迹斑斑的注射器针头,组成一幅巨大的、抽象的图案,远看具有一种冰冷的秩序美,近看则能感受到其背后刺骨的寒意。

此外,艺术家还可以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实验对象,进行行为艺术创作,以戏仿和颠覆731部队的“实验”。例如,中国行为艺术家何云昌,曾实施作品《一米民主》,让观众投票决定是否在他身上划开一道一米长的伤口。这种自残式的行为,引发了关于暴力、权力与个体意志的激烈讨论。虽然极具争议,但这种以身体为媒介的极端表达,确实能够以最直接的方式,迫使观众去思考身体的权利与尊严。在处理731题材时,类似的行为艺术可以(在确保安全和伦理的前提下)通过模拟的方式,让观者体验到“被实验”的恐惧与无助,从而产生深刻的共情。

(二)自然物的隐喻:土地、水、植物与动物的悲鸣

被污染的土地与有毒的风景

731部队的细菌战,不仅屠杀了生命,也给中国的土地和水源带来了长期的、无法消除的污染。因此,自然物和风景,在艺术创作中不再是田园诗般的审美对象,而成为承载创伤记忆、控诉生态暴行的隐喻。

艺术家可以创作“有毒的风景画”。画面上或许是看似宁静的田野、河流,但色彩可能是诡异的、不祥的(例如,使用化学颜料或真正的污染物进行绘画),细节中可能隐藏着骷髅、细菌的形态。这种手法旨在揭示平静表象之下潜藏的危机与历史遗毒。美国摄影师理查德·米斯拉奇(Richard Misrach)拍摄的《布雷黑岩沙漠》(Bravo 20: The Bombing of the American West)系列,将美国西部核试验场拍摄得如同壮丽的古典风景画,但这种“美”却因其背后的死亡与毁灭而显得极其恐怖和讽刺。这种“有毒的崇高”(Toxic Sublime)的美学,完全可以应用于表现曾遭受细菌战攻击的地区。

大地艺术(Land Art)是另一种有效的途径。艺术家可以直接在731遗址或细菌战发生地的土地上进行创作。例如,用白色的石灰粉,在土地上勾勒出当年受害者倒下的轮廓,如同犯罪现场的标记;或者,在这片土地上种植某种特殊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植物(例如,红色的罂粟花,象征死亡与纪念),让自然本身的生长与凋零,成为一种持续的纪念行为。以色列艺术家丹尼·卡拉万(Dani Karavan)在德国设计的《瓦尔特·本雅明通道》(Passages)纪念碑,将一条通往大海的隧道嵌入山体,观众在黑暗、压抑的通道中行走,最终才能看到光明。这种将身体经验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设计,创造了强大的沉思空间。

动物的寓言:鼠、跳蚤与乌鸦

在731部队的罪行链条中,动物扮演了特殊的、悲剧性的角色。它们既是实验对象(如被感染的猴子),也是传播病毒的媒介(如携带鼠疫菌的老鼠和跳蚤)。因此,在艺术作品中,动物常常作为一种寓言或象征,来转喻731部队的非人道本质。

老鼠,作为传播鼠疫的元凶,在艺术中可以被赋予多重含义。它既可以代表死亡与瘟疫的使者,也可以象征那些在黑暗中苟活、被视为“害虫”的受害者,还可以隐喻那些像瘟疫一样扩散的军国主义思想。德国艺术家卡塔琳娜·弗里奇(Katharina Fritsch)的巨大黑色老鼠雕塑,矗立在公共空间中,给人带来一种不安、怪诞的压迫感。类似的作品如果放置在731遗址附近,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跳蚤,这种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生物,却能携带致命的病毒,成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一部分。这种尺寸与能量的巨大反差,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艺术家可以通过微距摄影或显微镜影像,将跳蚤的形态放大,以一种科学观察的方式进行展示。当观众面对一个被放大到数米高的、细节清晰的跳蚤图像时,会产生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从而体会到细菌战的“微观恐怖”。

在日本文化中,乌鸦常常与不祥、死亡联系在一起。日本摄影师深濑昌久(Masahisa Fukase)的著名系列《鸦》,拍摄于他个人生活极度痛苦的时期,画面中成群的乌鸦,象征着绝望、孤独和死亡的预兆。这组作品的情感基调,与战后日本社会的创伤记忆息息相关。在7731题材的创作中,乌鸦的意象可以被用来营造一种末日般的、悲凉的氛围,暗示那段历史给整个民族带来的精神创伤和道德阴影。

四、未来的策略:艺术如何成为有效的纪念与反思

(一)从静态观看到动态参与:互动、体验与教育

“反纪念碑”的设计理念

传统的纪念碑往往是高大、宏伟、说教式的,它要求观众仰视和崇拜。然而,在面对731部队这样一段复杂而充满道德模糊性的历史时(例如,加害者的平庸之恶、国际社会的合谋沉默等),这种单一的、英雄主义的纪念方式已经失效。当代艺术更倾向于“反纪念碑”(Counter-monument)的设计理念,其特点是水平、内敛、互动,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它不提供最终答案,而是向观众提出问题,激发他们主动的参与和思考。

美国艺术家玛雅·林(Maya Lin)设计的越战纪念碑,是“反纪念碑”的典范。它没有高耸的雕像,而是一道切入地面的、V字形的黑色花岗岩墙,墙上刻满了阵亡者的名字。观众需要走下斜坡,沿着墙体行走,在镜面一样的墙壁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与逝者的名字重叠在一起。这种设计,将纪念化为一种私人的、沉思性的身体体验。在设计与731相关的纪念性艺术作品时,这一理念极具参考价值。例如,可以设计一个地下空间,墙壁上用感光材料刻上受害者的名字(如果能找到的话)或编号,只有当观众用手中的微光手电照射时,名字才会短暂地显现,然后又隐入黑暗。这种互动,象征着历史的真相需要人们主动去发掘,而遗忘是如此轻易。

德国艺术家约亨·格尔茨(Jochen Gerz)夫妇在汉堡创作的《反法西斯纪念碑》,是一根12米高的铅柱,旁边放着金属刻针,邀请市民在柱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以示反对法西斯主义的决心。当柱身被刻满后,它便被沉入地下,然后升起新的一段。最终,整个纪念碑完全沉入地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铭牌。这种“自毁”的纪念碑,其核心思想是:真正的纪念不在于物质形式的永存,而在于每一个公民将反思内化于心的行动。

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的应用

新兴的科技,为艺术再现历史创伤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同时也带来了新的伦理挑战。虚拟现实(VR)技术,可以创造一个沉浸式的环境,让体验者“亲身”进入731部队的实验室或监狱。例如,体验者可以戴上VR头盔,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暗的牢房,能听到隔壁传来的惨叫,能“看到”看守的巡逻。这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其情感冲击力是传统媒介无法比拟的。它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观众的共情,特别是对于那些对这段历史感到遥远和麻木的年轻一代。

然而,VR技术的运用也必须极其谨慎,以避免滑向纯粹的恐怖娱乐。关键在于内容的克制与引导。VR体验的设计者,应该将重点放在氛围的营造和心理的暗示上,而非直接的血腥暴力。例如,可以设定体验者扮演一名试图寻找证据的记者,或是一名良心未泯的低阶士兵,通过他们的视角来窥视这个罪恶系统的一角。在体验结束后,必须有充分的引导和讨论环节,帮助体验者处理强烈的情绪,并将其转化为理性的历史反思。

增强现实(AR)技术,则可以将虚拟信息叠加在现实世界之上。在参观731遗址时,观众可以通过手机或AR眼镜,看到被炸毁的建筑物的复原模型,看到在某个特定地点发生过的历史事件的文字或影像资料。这种技术,能够在不破坏遗址原貌的情况下,极大地丰富参观体验,让沉默的废墟开口说话。它将参观行为,从被动的观看,转变为主动的探索与发现。

(二)跨国界的对话与合作:构建共同的记忆与责任

中日韩艺术家的合作项目

731部队的罪行,是日本军国主义对亚洲各国人民犯下的共同罪行。因此,关于这一题材的艺术创作,不应仅仅局限于某个国家的内部叙事,而应积极寻求跨国界的对话与合作,特别是中、日、韩三国艺术家之间的合作。这种合作本身,就是一种 powerful 的姿态,它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共同指向对战争罪行的反思和对和平的追求。

可以设想一个由三国艺术家共同创作的装置或展览项目。例如,一位中国艺术家可以负责收集和呈现受害者的口述史;一位韩国艺术家可以创作一系列描绘创伤身体的绘画或雕塑;而一位有良知的日本艺术家,则可以从加害者的角度,深入探究日本社会为何会走向军国主义的深渊,反思其文化和制度上的根源。将这三部分并置在一起,会形成一个复杂而多维的对话空间,迫使观众从不同角度思考这段历史的共业。

这样的合作必然会面临巨大的困难,包括政治上的敏感、历史认知上的差异。但正如日本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郎所倡导的,真正的和解,必须建立在“直面历史的勇气”之上。艺术,可以提供一个相对柔软、但足够深刻的平台,来开启这种艰难的对话。这些合作项目的成果,可以在三国乃至世界各地巡回展出,其意义将远远超出艺术本身,成为一种推动民间和解与共同历史记忆构建的文化外交行动。

将731置于全球反人类罪行的谱系中

为了让更多国家、更多文化背景的观众理解731部队罪行的严重性,艺术创作需要将其置于一个更广阔的全球反人类罪行的谱系中进行言说。即,将731与纳粹大屠杀、卢旺达种族灭绝、柬埔寨红色高棉的暴行等并置在一起进行讨论。这种“比较创伤学”(Comparative Trauma Studies)的视角,有助于打破地域和历史的隔阂,揭示出这些不同时空发生的暴行背后,所共有的非人化逻辑、国家机器的暴力、以及人性的脆弱。

艺术家可以创作一系列作品,将不同暴行的标志性图像或元素并置。例如,一件影像装置,一个屏幕上播放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铁丝网,另一个屏幕上播放着731遗址的烟囱,第三个屏幕上则是柬埔寨S-21监狱的遇害者照片。这些看似无关的画面,在并置中会产生强大的共振,揭示出苦难的普遍性。美国艺术家施林·奈沙(Shirin Neshat)的作品,常常探讨伊斯兰文化中女性的处境,但其所触及的关于身体、权力、压迫与反抗的主题,却能引发全球观众的共鸣。

将731的叙事“国际化”,并不是要削弱其独特性和对中国人民造成的深重灾难,恰恰相反,是为了在全人类的共同底线上,确立其作为不可饶恕的反人类罪行的地位。当全世界都认识到,731不只是中国的伤痛,也是人类文明的伤痛时,日本右翼势力否认历史的言论才会失去市场,这段历史的教训才能真正被全人类所吸取。艺术,在这场构建全球记忆与伦理共识的漫长征途中,任重而道远。

结语:以艺术之光,照亮历史的深渊

梳理战后八十年间,全球当代艺术对731部队罪行的回应,我们看到了一条艰难而执着的探索之路。从最初的沉默与禁忌,到今天多元化、多媒介的深刻表达,艺术家们用他们的智慧与良知,一次次地向历史的深渊发起了挑战。他们如同在黑暗中挖掘的考古者,试图从被掩埋的废墟中,找回那些被剥夺的尊严,拼接那些破碎的记忆,重构那段几乎被抹杀的叙事。

我们看到,艺术的策略在不断演进。从早期相对直接的纪实与控诉,发展到今天更为复杂和内省的表达。艺术家们深刻地意识到,面对“不可言说之恶”,简单的再现是无力的,甚至是危险的。他们转而求助于文献的重构、身体的隐喻、自然的象征和互动性的体验,在“呈现”与“暗示”之间,在“美学”与“伦理”之间,寻找着那条狭窄而精准的路径。这些艺术实践证明了,艺术不仅可以作为历史的见证,更可以成为一种思想的催化剂,一个激发公众反思、构建伦理共识的公共领域。

展望未来,有志于此题材的艺术家们,依然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也拥有了前人积累下的宝贵思想资源。未来的创作,或许需要更加注重:

第一,跨学科的深度合作。艺术家应更紧密地与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法医学家、心理学家、甚至科学家合作,将严谨的学术研究与前卫的艺术观念相结合,创造出更具知识深度和思想穿透力的作品。

第二,跨国界的真诚对话。艺术应成为打破民族主义壁垒、促进民间和解的桥梁。特别是中、日、韩三国艺术家与学者之间的合作,对于构建东亚地区共同的历史记忆与和平未来,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第三,对人性复杂性的持续探究。除了控诉罪行,艺术还应更勇敢地去探索加害者的心理机制,思考“平庸之恶”的形成,以及整个社会与文化肌理中,是何种毒素催生了这样的怪物。这种向内的、自我批判的视角,将使艺术的反思更具普世性。

第四,对新媒介伦理的审慎探索。在拥抱VR、AI等新技术带来的可能性时,必须时刻保持对伦理边界的警醒,确保技术的运用是为了激发更深刻的共情与反思,而非制造廉价的刺激与消费。

731部队的历史,是一面映照出人性最黑暗角落的镜子。艺术的使命,就是擦亮这面镜子,并勇敢地、诚实地、智慧地举起它,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在其中看清历史的教训,看清我们自身的脆弱,以及我们为捍卫文明底线所必须肩负的永恒责任。以艺术之光,照亮历史的深渊,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对生者与未来世代的承诺。

© 2026 李昱坤 liyukun.net | 艺术是一场拥抱 |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 免费订阅艺术评论
滚动至顶部

订阅艺术评论

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直接送达您的邮箱